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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雷:报纸中的市井北平

admin 2018年11月21日 社会 50 0

王柱宇(1895—1961),湖北荆门人,早年在《舆论报》《亚东报》报章等任编辑,以“无赖子”为笔名著名于北京报界。1930年代起,在《实报》《世界日报》开拓访谈专栏,因其取材之精,采访之深入,深受迎接,连载数年而不衰。

近期商务印书馆出书了王柱宇所著的《北平艺人接见记》《北平行当接见记》;在前一部书中,记者兼名票王柱宇,遍访1930年代北平各行各艺之“第一人”,如金石画家齐白石、大鼓名家白云鹏、评书名家连阔如,以及梨园名家程砚秋、郝寿臣等。记人考察入微,叙事不避琐细,写一人知一行,有声有色,雅俗共赏,文字间一派旧京风貌跃然纸上。《北平行当接见记》则是一部别致的北平百业录。其所访工具,既有传统的寺库和镖局,也有现代的看守所和饭馆,甚至写到了贫苦人借居的鸡毛小店。这份深入都会肌理的行当接见记,正为我们出现了一个细腻庞大又井然自生的旧京江湖。

本文系这两部书的“前言”,由编者香港岭南大学张雷撰文。

发现王柱宇

20世纪30年代,北平市民家中最常见的两份报纸,一是《世界日报》,另一份则为《实报》。《世界日报》是由民国著名报人成舍我建立。成舍我(1898—1991),湖南湘乡人,1913年最先记者生涯,1924年后最先建立世界报系。成舍我办报的原则是“说自己想说的话,说社会民众想说的话”,即以国民意见为意见,而不为一党一派之工具。成氏不党不私的办报气概使他一生“自己坐牢不下二十次,报馆封门也不下十余次”。《世界日报》创刊于1925年2月,驻足北平,初为四版,后扩至十四版。1937年8月因抗战被迫停刊,1945年5月复刊,至1949年2月最终停刊,前后共有十七年的历史。

相对《世界日报》的大而全,《实报》则走小而精的门路。《实报》由管翼贤开办于1928年10月。管翼贤(1899—1951),湖北蕲春人,早年留日,20世纪20年代步入新闻界。《实报》是一张四开小报,北平人称“小实报”,其坚持小报大办的原则,一版为海内要闻,二版为京味杂谈,三版为社会长篇小说连载,四版为本市新闻。《实报》短小精悍,字字珠玑,价格便宜,而且办报正直,不以低级下游媚俗,不用荒诞猎奇笼络读者。张恨水的小说、宣永光的《老宣疯话》、张醉丐的打油诗,以及周日漫画毛三爷都是为读者称道的栏目。因此,《实报》一纸流行。夏日暑热纳凉,冬季围炉夜话,北平市民总有一张“小实报”在手。其最高刊行量曾跨越十四万份,为华北各报刊行之首,执北平小报之牛耳。

1929年,《实报》在第二版开拓“逐日丛话”的访谈专栏,作者名叫“无赖子”,日刊一篇千字文,发端于一样平常生涯琐事,末端说明一条哲理,文笔轻松而隽永,不避琐屑,又不失严肃的态度,极受三教九流读者迎接,因此拥趸甚众。听说北平人一日不看“谈话”,便以为若有所失,其魅力犹如磁石,吸引着成千上万的读者,纵然画坛殿军齐白石、梨园耆宿余叔岩、杏林国手施金墨,都以读“谈话”为一大乐事。1941年,天津书局选取其中的109篇,结集出书,而主持“谈话”的无赖子就是王柱宇。

王柱宇(1895—1961),湖北荆门县人,与《实报》老板管翼贤为同乡。早年来北京,先后在《舆论报》和《亚东报》等任编辑,以“无赖子”为笔名闻于北京报界。王柱宇的新闻气概,据其本人言:“我这人,没有其余甜头。所最自尊的只是实和直。我在新闻界,混了二十来年,总是始终如一。拿起笔来,没有写一句屈心话,没有撒过谎。”

20世纪30年代,北京各报的记者以及居于寸晷风檐的崎岖潦倒王孙们,都是酒馆柳泉居的常客。王柱宇风姿潇洒,常穿纺绸长衫,手持折扇,往往借饮酒之名到柳泉居搜集各方信息。连渊博的周作人读到王氏两篇关于北平烟土的文章,都以为很有价值。王柱宇在《实报》所辟的访谈话专栏,之所以连载数年而不衰,雅俗共赏,与其取材于茶室酒肆下层社会,并站在民众态度为老百姓语言颇有关系。

王柱宇不仅娴熟文章,而且醒目皮黄,广交绅士。王的家乡湖北荆门为汉调摇篮,他因此深谙汉调,学唱京剧可谓捷足先登,是北平的名票。1931年9月,北平记者水灾筹赈会在中和剧院举行公演,王柱宇与平津各大报记者合演京剧《四郎探母》,观者两千余人。而王柱宇的妻子胡淑季,艺名福瞻云,也是被王捧红的旦角。1936年秋,王柱宇等票友为祝贺马连良在西长安街六部口修建的新新大戏院完工,携手彩唱传统剧目《失空斩》,由王柱宇饰演诸葛亮,惊动一城。

作为游走在北平市井的文人和记者,除梨园行之外,王柱宇与旧京书画界也颇有来往。例如齐白石曾为他镌刻过名章。1934年,齐白石又为他作《中流砥柱图》,图中一石如擎天一柱,昂然独立于海中,极目天涯,红日冉冉升起,与浑黑巨石形成强烈视觉对比,寓“柱宇”之意。2007年,苏富比拍卖齐白石《中流砥柱图》,画中上款是王柱宇,落款钤印为老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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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前夕,王柱宇因其后妻福瞻云早年曾随父学过中医的关系,在家开设中医诊所,一时熙熙攘攘,获得很大利益。而且在《实报》谈话栏目上,有关中医的玄妙叙述逐渐增多,而且声称发现一种精神诊断术,即不用望闻问切,尤其不用西医的种种方式,得出病源,纯用中药,处立方子。抗战初期,王柱宇蛰伏北平,前妻告密他行医骗钱,效果被日人驱逐出京,避居唐山、天津间。1946年,王柱宇掉臂北平警察局禁令率先报道美军强奸沈崇事宜而名声大噪,并引发随后的天下抗议风潮。不外,王柱宇本人也因此遭到拘留,这却为他在1949年之后赢得一线生机。

1950年后,王柱宇携妻避乱于家乡荆门县,受聘为县文联照料,协助县文化馆组建业余剧团,指点京剧队演出《武家坡》《三堂会审》等传统戏。不久,北京市前门区政协将其召回北京,放置他当了政协委员。之后,他尽力淡化自己的记者身份,偶然为政协联欢会演京剧,而生涯日渐拮据,老友齐白石所赠的《中流砥柱》图幅也在1960年易手,转入北京文物商铺。1961年,王柱宇黯然逝世于北京。

王柱宇与“北平接见记”

王柱宇以《实报》声名鹊起,同时在《世界日报》兼职。王柱宇至迟于1930年便为《世界日报》事情,在商业界版设有“漫谈”,后改为“漫言”,同时还卖力报道菊讯。1931年起,王氏又在《世界日报》副刊《明珠》上连载《无奇不有》《择女婿》和《与世沉浮》等长篇世情小说。1932年,王柱宇在《世界日报》开办接见栏目,专门采访北京的艺人和行当,犹如《实报》的“谈话”栏目。只是“谈话”侧重于议论,而“接见”专注于对话。

1928年之后,政治南渡,北平洗尽铅华,剩下数朝积累的深挚文化底蕴。王柱宇痴迷北平的市井烟火,举行社会调查。王柱宇阅览厚实,妙笔生花,深谙市民之道,依附壮大的社会网络,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北平市井之间,接见社会百业。王柱宇早先自定的接见局限是名人、名地和名事。譬如焦德海、沈三属“名人接见记”;花市接见记之类属于名事接见记。这类接见记着眼之处,注重兴味和知识,而兼及故事。之后,王柱宇的接见最先不避琐细,雅俗共赏,既有旧时人物访谈,也着墨贩夫走卒,一派旧京风貌跃于纸上。

关于北平的艺人接见记,王柱宇择立的标准是:一以艺术或手艺为优越资料;二被接见之当事人,以第一人为限,即所接见艺人为行业翘首。因此,所访之人往往被视为行业第一人,争端也由此而起。例如象棋国手那健庭的接见记刊出之后,另一象棋名家张德魁以为那氏一派胡言,要求住手刊载,而且约战那健庭。又有涉及怪奇虚幻的形貌如太极名家李伯英,意如小说传奇,真假莫辨尚请读者判别。

王柱宇对于艺人的接见角度有时令人出其不意。1935年,梅兰芳应苏俄文化委员会之聘出国献技,惊动一时,而报章所载半属宣传性子,难免夸大其词。为了追求其中真相,王柱宇接见梅兰芳的琴师,即有“胡琴圣手”之称的徐兰元,连载五十余天,以琴师的角度讲述北平梨园界。例如徐兰元随梅兰芳去苏联演出,他点出当地的平民之苦,特别是华人的遭遇。一介琴师对苏俄社会的考察,竟然逾越许多同期欧洲著名学者的苏俄之行。

对于北平的行当,王柱宇的接见既有传统的寺库和镖局,也有现代的看守所和饭馆。不外相对于接见艺人,接见北平市井行当往往更难。正如王的友人所言:“接见事业,接见外面易,接见内里难。接见官厅易,接见下等社会难。接见权要易,接见平民难。盖任何一种之情形,有外面与内里。而外面情形,非奉公守法不能。内里情形,难免作奸犯科。若从事接见,则其内里,不愿告人矣。”因此,王柱宇的市井行当接见往往更有价值。例如北平的鸡毛小店和妓院“云云下处”的接见甚为难过。总之,王柱宇的接见记涵盖北平的代表艺人和行当,以传神的手法,展现了一个细腻庞大,而又充满底蕴和烟火的旧京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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